• 伊拉克的村长大人 - [周·游travels]

    2007-02-10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zhouyijun-logs/4509025.html

    (回到香港了,对着维多利亚湾,说说遥远的伊拉克,遥远的巴勒斯坦。)

    上回书说到,我们住进伊拉克总统的guesthouse。Guesthouse,这个词中文怎么翻?根据我的体验,应该是比hotel便宜些的旅店。“总统的小旅店”?说不通。同事说,那就叫“贵宾楼”。霍霍,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长安街边的那栋小楼,且慢,这里绝不是那等风情。

    这个gusethouse,其实是排队等待觐见总统的人,暂时居住之所。也就是说,通常是客人提出申请,总统原则同意接见,安排客人在这里住下,什么时候能见上总统一面,还需排队。

    比如这一位。黑红色脸膛,土色西服,从我们到达的前两天开始就住在这里。白天坐在大厅里转动手里的念珠,呆呆看电视,眼神不时瞟瞟门那边。一旦总统秘书进来跟我们说话,他也凑上来打听总统日程。不过,直到我们三天后离开,他还是坐在客厅。

    我们停留的三天里,这栋小楼里人来人往,有的西服革履,有的大包小包,似乎从遥远的省份赶到京城。他们相互间不说话,跟我们也很少搭讪。每个人怀着不同的原因而来,期待的,都是见上总统一面。

    既然是接待求见总统的人,guesthouse的设施不会很好。打扫卫生(如果打扫了的话)、烧茶煮饭是同一个人。床单被罩当然不会天天换,如果我们睡上去之前有洗过,已经谢天谢地。

    小楼二层有十几间客房。整个总统官邸区,有4栋这样的“贵宾楼”。总统秘书说,总统每天工作27小时,不停见客。

    在新诞生的伊拉克里,总统只是名义元首,现任总理马利基才是实权人物。如此忙碌的虚位元首,令我充满好奇。

    伊拉克总统塔拉巴尼,现年74岁。13岁加入库尔德民主党,为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争取独立。早在萨达姆政权之前的费萨尔王朝时期,塔拉巴尼就因参加反政府运动遭通缉。1964年,他与自己的政党分裂,另立山头,成立“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这个新党日后与“母党”库尔德民主党反目,血战之后,新党独大。

    库尔德人聚居区位于伊拉克北部山区,石油产量占整个伊拉克的一半。萨达姆时代,伊朗支持塔拉巴尼,意在打通伊拉克北部通往土耳其的输油管道,向西方国家卖油。1988年,萨达姆动用化学武器,镇压塔拉巴尼的独立运动,塔遭重创。

    战场失意,政坛得意。1991年之后,塔拉巴尼的政治命运发生根本改变。美国寄希望于库尔德人,希望他们从内部推翻萨达姆。2003年萨氏倒台,塔拉巴尼加入美国主导的临时管理委员会。2005年1月国会选举中,库尔德人政党赢得议会近三分之一席,成为仅次于什叶派的第二大政治力量,塔拉巴尼因此当上总统。

    2月7日上午访问总统,半个多月前已经确定。到了巴格达才被告知,日期没变,时间要看当天日程。“他每天要见很多人。”秘书总是这样说。前一天深夜敲定,次日下午4时,提前一小时摄制组进去布灯。3时已过,秘书说,再等等,他正接见巴勒斯坦代表团,巴勒斯坦人不是一支队伍来的,分三个团。我们会心一笑。

    3时半,终于步入总统办公楼。走廊里满是人,大厅四边都是椅子,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点排队候餐的意思。秘书引我们进总统办公室,忽然紧坐在门外的一人站起来,跟我们逐一握手。塔拉巴尼!他那样若无其事地从人堆里站起来,随便得好像等我们进去打扫卫生,随后他进来继续办公。

    我用阿拉伯语说“你好”,他用中文回“你好”。而跟xiaowenne,他用法语说“欢迎”,似乎事先知道对方讲何种语言。

    开始布灯,阮先生还满脸狐疑:“刚才那个是总统吗?就是他吗?”塔拉巴尼坐在“宾客”间交头接耳,好像是其中之一。

    总统办公室新闻主任却很大派。这名什叶派穆斯林蹲过萨达姆的大狱,听人告诫不喝水不吃苹果,才没被毒死。在一名逊尼派穆斯林帮助下,逃离伊拉克,流亡欧洲30多年,曾经出任“自由电台”播音员,通晓多种语言。他的西服领带非常出挑,变色眼镜价格不菲。他坚持总统必须坐在办公桌后高大的椅子里,不能满足“风云对话”的通常模式——无障碍面对面。他不断要求摄像师调高灯光,免得直射总统的眼睛。

    一切就绪,演出开始。门大开,塔拉巴尼庞大的身躯才能摇晃着进来,西服背上一条条褶皱。

    塔拉巴尼听得懂英文,但秘书说,他讲英文是用“库尔德语句式”,所以用阿拉伯语回答,由翻译传递。

    进入这个以阿拉伯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时,我纳闷自己为什么听不懂总统秘书与司机的对话。后来才知道,他们讲的是库尔德语,更接近波斯语。塔拉巴尼发表官方讲话时,才用阿拉伯语。

    对于每一个问题,塔拉巴尼迅速回应,迅速到有时候直接讲了英语,翻译顺嘴译成阿拉伯语,众人大笑。

    采访期间,他在转椅上摇来摇去,多次转头看翻译。摄像师事后抱怨,“没见过这么多动的总统”,不得不跟着他调整焦点。他引经据典,说到一本阿拉伯文版“世界知识词典”提到库尔德人曾有的家园“库尔德斯坦”,他转向身后书架,上下翻寻。一遍没找到,又找一遍。xiaowenne低声告诉摄像,“不要停机!”

    有资料称塔拉巴尼为“库尔德人的骄子”,是枪杆子里打出来的游击队领袖。在伊拉克,最骁勇善战的军队就是库尔德人。他们出现在媒体上的传统装扮,是头裹黑白或红白斗巾,束腰长袍,外罩深色披风,个子不高,裤管宽大,脚踝处扎紧,好像随时可以拔地而起。手里当然少不了一杆步枪。

    早在北方山区打游击时,库尔德人就称塔拉巴尼为“大叔”,“有问题找大叔”,何等亲切的族长形象。难怪今天,还有人千里迢迢提着包裹,直奔总统,而不是找地方官解决问题。

    他令我想起巴勒斯坦的阿拉法特。坐进总统府之后,仍然用革命年代的方式当领导。普通巴勒斯坦人,家庭窘迫时不向财政部申请,而是直接跑到总统府递字条。有时候,总统真的会批条,发予现金。阿拉法特官邸外,几乎每天都有抱小孩的巴人在等待。“我喜欢阿拉法特,而不是现在的阿巴斯,”一名常驻北京的巴勒斯坦外交官告诉我,“我跟阿拉法特说,需要拨多少钱,他立即批了,阿巴斯却说,你是外交官,应该找外交部,不是总统……呵呵,我知道这是对的,可这不是我们巴勒斯坦人的习惯……”

    不过,塔拉巴尼可不是个简单的“村长”。伊拉克之外,他跟伊朗,叙利亚的关系都非比寻常,还是跟美国说得上话的人。外人以为,伊拉克夹在伊朗与美国之间难做,塔拉巴尼却把这种地位,看作他发挥作用的空间。

    进入总统办公室,第一眼看到,便是对面墙上塔拉巴尼与叙利亚老总统阿萨德开怀大笑的合影。“这个人,是我流亡期间唯一支持我的人,给我经济,政治,道义,所有方面的支持,我尊重他。”塔拉巴尼说。

    塔拉巴尼上月访问叙利亚,成为20多年来首位造访大马士革的伊拉克总统。“是我,首先提出,美国应该与叙利亚伊朗直接对话,伊朗接受了,我的巴沙尔(阿萨德之子,现任总统)兄弟也同意了,现在,皮球在美国那一边。”

    “我告诉你,美国不会跟伊朗开战。”作为中间人,塔拉巴尼肯定这一点。这句话,我作了当日新闻导语。

    库尔德人占伊拉克总人口五分之一,是最大的少数民族。从前在北部闹分裂,现在,却成了整个国家的元首。这种差别,多少有点耐人寻味。阮先生问:“教派冲突是否将导致伊拉克分裂为三个国家?”塔拉巴尼回答:“伊拉克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团结。”看着我们吃惊的表情,他举例说,“比如,过去中央从来没有能力控制北部地区,现在北部紧密团结在中央周围。”

    当然啦,北部是您的地盘啊!我注视着塔拉巴尼,想像他在北部山区东躲西藏,试图通过武力从这个国家分离出去,是否想过,有朝一日,“民主”带他变成整个国家的元首?

    与阿萨德合影左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欧洲地图。上面用整块绿色,标示“库尔德斯坦”,库尔德人聚居区的位置。现在,这块绿色被分划进三个国家:土耳其,伊拉克和伊朗。每个国家里的库尔德人都曾经闹独立,希望回到“整块绿色”,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你看,现在的伊拉克是包括绿色的南部,原来的伊拉克,还有一部分阿拉伯半岛……”秘书走到看地图的我身边。“为什么把这幅地图挂在这里呢?想寻找回什么吗?”“不,不,我们只是展示原有的样子……”话一出口,我也感到自己也许冒犯了他,悄悄跟摄像说,“给地图一个特写,别让秘书看见。”

    我很想知道,塔拉巴尼现在对哪种身份更具认同——“库尔德人领袖”,还是“伊拉克总统”?

    “我相信,今年年底之前,伊拉克武装部队就能控制所有伊拉克大城市的安全局势。”翻译说,“控制整个伊拉克局势”,塔拉巴尼立即纠正:“是城市”。

    他的信心来自于美国所谓“新安全计划”,重点是在各地展开人口普查,搞清楚这一区究竟住了些什么人,如果有外人(如基地组织外国成员)渗透进来,就比较容易被发现。而这种“普查”,也有助政府更有效地向人民提供水电煤气等能源供应,经济援助,恢复“正常生活”。

    就在访问开始后几分钟,摄像师用半个多小时布置起来的照明全部熄灭。即便在总统办公室,停电也经常发生。一名总统府官员告诉我,巴格达寻常人家,每天只有一小时电力供应。我不敢相信,向贵宾楼煮饭的沙蒙尔求证,他说,是啊,早晚各一小时,夏天也一样,用不了空调。

    这种情况在1991年之后就出现了。过去是美军轰炸巴格达电厂,现在是反美武装搞破坏。总统已经易人,“正常生活”还有多远?

    也许我多虑了,塔拉巴尼大叔善于在各色人中斡旋,跟周边重要国家关系又不一般,这对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伊拉克,或有作用。

    采访原定两小时,进行到一小时多,塔拉巴尼起身,“还有客人在等我。”匆匆跟阮先生握手,甩下一句“I will see you”。弄不清他是否还回来,直到新闻办主任摆手:“结束了,没了。”我们收拾东西离开。出门时,我看到塔拉巴尼坐在大厅右角捂着嘴讲手机,周围三四个人站着,越过他的头顶交谈。

    分享到:

    评论

  • 你的写法相当电视。:)
  • 馆驿。你们去觐见哈里发。
  • 说话中的“呃”确实很明显。

    如果语言跟思路走,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语速慢一些是个办法,说话前把思路先过一遍也有效的
  • 原来你去巴格达了,好好啊,我很怀念那里。巴格达是我心中的最美。
  • 一看你的节目我就着急,“民主”在这时候让美国和伊拉克现政府显得那么软弱无力。维护社会制安,应该多像咱们的老毛同志学习一下,仅此而已,千万科别学老毛其它的。发动群众,阶级斗争,凸显群众力量无穷大,也省下了许多美钞和鲜血;当然,若是老美想练枪就另当别论了。



    还提2个建议,让光头老阮做节目之前先洗把凉水脸,他总像没重感冒没睡醒似的闭着眼睛支支吾吾,跟你比差远了。你语速可稍慢一拍,不要重复“呃”,不用着急,那你的话语就完美了:)。

    我是谁?我是老朋友,你帮我拍过照。

    最后还是说:安全第一,注意安全!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