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川中(二) - [五月川中Sichuan earthquake]

    2008-06-13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zhouyijun-logs/22848651.html

    难民 

    “你去过巴勒斯坦,你应该更理解,那些人是难民。”Taras不止一遍告诉我。

    从“灾民”到“难民”?电话里,我觉得并不全然贴切,直到走进绵阳南河体育馆的时候。虽然没有中东那历史包袱、血海深仇铸就的沉重,阳光下的帐篷区,甚至有孩子追逐打闹,欢笑无忌,但攀谈之下,你忽然就明白,什么是社会身份的突然丧失。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没有身份证。在帐篷区,没有人认得她。还好,儿子跑出来了。家在哪里?北川漩平。

    几天后,我坐直升机飞在唐家山堰塞湖上空,轰鸣声中,一名军人指着一带浊水,在我耳边大喊:“这下面是一个镇子!漩平!” 

    她什么都没有带出来。如今,胸前别的一块塑料牌,几栏几号帐篷,就是她的身份证。灾民开始分流,那些家园不曾尽毁的,由县乡政府“领”回去重建了。而这些遭了灭顶之灾的,还得等着政府安排。“回不去了。”这是北川人说得最多的一句。

    有一点也许和巴勒斯坦难民相似。身为农民,他们的财富,原本就是田地。田地带不走,田地已经被淹没。后来在江油采访到的灾民,一边从胳膊上搓下十多天未洗的黑泥,一边说,已经打听好了,可以在江油找矿工的活儿干。

    “来了个特别奇怪的人,”进入灾民安置点采访需要登记,由工作人员带入,小宋就一路陪我们,“全家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但他很高兴,说家里人原来都对他不好……”我想这个人是精神失常了。过一阵子,他就该体会到,什么叫无依无靠——在这个社会里,你的横纵坐标,忽然间消失了。

    平武的孩子

    江油城边。一张塑料布支起的帐篷透风透雨,里面挤满了从北川、平武山区逃出的山民。家破人伤,帐篷里也见到多余的方便面或矿泉水。 

    一个抱在手里的娃儿,面带哭相。抱他的人,他不认识。“这孩子成天哭着要爸爸妈妈,他爸爸妈妈送外地治伤去了!”

    出发时,我背了八袋糖果,准备像个圣诞老人那样去派发。后来因为盯硬新闻的缘故,并没有接触到太多孩子,更因为见到孩子的时候,我觉得,给糖,太——轻飘飘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还是往娃娃手里放了些糖。娃娃没笑,任身边人催促“谢谢阿姨”。 

    一个孩子侧身看我们,眼睛亮亮。我抓了糖给他,他却跑开,“不要,我不要”。离开时,他竟从帐篷里捧出两颗小小硬硬的桃子,塞给我和摄像:“请吃,你们辛苦了。” 

    杨志远,五年级,来自平武县南坝镇石坎乡。地震竟促成他第一次出远门。老家地名中那么多“坎”,想来那里多山。志远说从前不敢出门,因为怕走丢。如今他在江油城里逛逛,见许多房子还立着,就觉得比家乡好。“我不怕出门了,因为帐篷的路好认。” 

    谈吐举止,志远是个标准的好孩子。采访本上,他写下的名字一笔一划,工整有力。从前他的志向就是当老师,因为“能教许多孩子”。他羡慕江油的孩子们,但还没机会跟他们说话。

    那只桃子,我放在车前,久久地看着。志远的命运,注定被抛向了外面的世界。这个孩子在灾难中不曾失掉教养和希望,相信他会走得更远。

    还有一个孩子。北川县城外。小女孩的父母给武警水电突击队当向导去了。女孩一个人在军队帐篷外玩耍。从到达灾区,我就不敢问诸如“地震时你在哪里”,“家里人都在吗”之类杀千刀的话,但跟她玩了一阵,无心问:“有兄弟姐妹吗?”没想到,她低头,一字一句说:“我哥哥地震时死了。”我顿时语塞,蹲下来张开手臂,“来,让我抱一下。”女孩却一扭身,躲到帐篷角落里。

    说到对灾区孩子的心理干预,许多人以为拥抱等亲密接触,能抚慰他们的心灵。后来听一个四川女记者说,自己去安置点抱过那些孩子,发现他们虽然由你抱着,但身体是僵直的,抗拒的。

    原来,爱不是一个陌生人可以粗暴给予。

    连线前,听到国际新闻内容增多,渐渐转向了。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两只沙发 2006-06-13

    评论

  • 忘记告诉你了,杨睿,还记得吗?他现在是中国汽车网副总裁哦,他前一阵也在四川,他是去做心理救援工作的,我们聚会前才回来的。我的同学都好棒!骄傲!
  • 还记得中学的时候你就喜欢鲁迅,读了你的文字,倒真是让我想到了他老人家。
    独自一人在外闯荡,千万保重!
  • 都写出来! 被封站我也认了!
    横戈 (http://hengge.blogbus.com)
    。。。。。。。。。。。。
    横戈是什么意思?
  • 原来,爱不是一个陌生人可以粗暴给予。这句话非常的震撼,是啊!让我自己想了很多很多,谢谢!
  • 爱的给予,不是单方面强加的,孩子受伤的心,并非一个救援队在帐篷里教他们几天游戏就能抚平的。给予的首先,我想,是让他们远离镜头,少些面对,孩子的话确实很感人,但他们是感动别人,冷酷自己。
  • 下个月将去四川了,收集了很多资料。在地震发生时,一直不敢去,或许是实在没有勇气去目睹那些惨痛的画面。重建需要一个过程,宁愿不去重提那些血琳琳的过去,而是为未来做些憧憬,这些或许更适合。
  • 都写出来! 被封站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