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的战争,我的战争(三) - [周·游travels]

    2005-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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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提到的赵爷爷,就是我们把他请到北京的那个,此处回过去作个交待。他今年68,祖籍北京,却从来没有到过北京。下面是在南京为他写的文章。

      小巷深处,水泥平房。桌椅电视,一无长物。白墙上赫然四个金字:革命烈士。

    金字上方,一身戎装的赵致广,停留在32岁那年,目光刚毅安详。

    照片下面,站着他的独子赵斌。父亲牺牲时,赵斌才出生5天,如今他已经68岁。

     

    (小标题)档案馆

        “我出生在南京大屠杀发生前5天,父亲是留守中山陵的26名卫士之一。上战场前,父亲搂着我睡了一晚,第二天便把母亲和我送到乡下避难。自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这段话来自赵斌卧室桌上的一张报纸。对于“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时,对母亲说了些什么?” 的问题,赵斌哽咽了几次,半晌没说出话,泪珠在眼睛里来回滚动。“那个生离死别啊……”他不愿重提往事,努力了很久说,“一切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

        南京城破之后,母亲靠乞讨为生,将赵斌拉扯大。兵荒马乱中,他们无法卜知赵致广生死。1949年母亲因病去世,赵斌成了孤儿。此后数十年,就是追寻父亲的过程。

        “我女儿在南京中山陵工作,1989年的一天,她参观孙中山纪念堂,突然打来电话:‘爸爸,我找到爷爷了!’我心头一喜,可是接着她说:‘照片下面写着‘在二条巷被害’……”

        1990年,赵斌终于来到南京档案馆查找父亲资料。听说是赵致广后人,档案馆人员几分钟就找来了资料。“我一看你的脸马上就找到了,你跟你父亲长得真象!”工作人员说。那是赵斌第一次真切见到父亲照片。“一看到照片,我的心里就不是味儿了,”赵斌说,“小时候外婆家邻居都说,进宝(赵斌小名)长得跟致广才象呢!”外婆曾有一张父亲半身照片,没带军帽,呢子制服,胸前斜挎武装带,但照片毁于文革,在赵斌记忆里只留下模糊印象。

        档案馆的照片,贴在父亲1929年加入孙中山警卫大队的《保状》上:“赵致广,男,人品方端……”赵斌还特别留意了同时牺牲的其他25名中山陵卫士后人的联系方式。他发出7封信,皆无回音。只有同在二条巷被害、中士班长游英家属从江西打来电话。由于游英的妻子也姓赵,对方误以为赵斌是游英子女,第一句话竟是:“你回来吧,找了你多少年!”

        赵斌从档案馆取回游英照片,复印下来交其家属。“他们拿回去当宝贝一样给老人看。”他说。

        2004年3月8日,退休在家的赵斌成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第一名义工。

    “我不要任何报酬,在那里,我有一种安全感,觉得离父亲很近很近……”1995年赵斌将父亲资料整理出来,交纪念馆展出,此后经常到纪念馆来看看父亲的照片,有时也给工作人员帮忙,最后便做了义工。

     

    (小标题)丛葬地

    赵斌经常到中山陵山坡一处树深草绿的地方晨练。青草地里,卧着一块约两米长、一米宽的石碑,上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东郊丛葬地纪念碑”。石碑背后的记录告诉来人,1937年日军血腥屠城,这个地方大约堆积了3万具尸骨。1939年1月国民党政府在此立碑,称“无主孤魂墓碑”。

    近年此地新筑房屋,翻出地下白骨。赵斌亲眼看见,“拉了几百板车人骨头”。

        烈日下,石碑反射出白花花的光,野草渐渐侵入墓台,不见花圈或其他凭吊之物。显然,这里稀有人至。

    赵斌说,晨练后他都会绕着墓台转几圈,因为父亲很可能葬在这里。“这一带老百姓跟中山陵警卫大队关系特别好,可能会把他们的尸骨捡回来,听说日军用铁丝穿透一队国民党士兵的锁骨拖到这里,有的还没死……”

    父亲没有给赵斌留下任何遗物。赵致广出生在北京宛平县城,原属北平市公安局,护送孙中山灵柩到南京,便扎下根来。母亲是南京余粮庄人。父亲所在的中山陵卫队,当年被称为“文武双全、纪律严明”的队伍,赵致广不但能武,字写得特别漂亮。卫队成员身着特别制服,腰挎长短两枪,“见官大一级”。

    从外婆那里听说的父亲身高五尺(约1.65米),跟中山先生差不多高。性格温和、重情重义。他与中山陵附近居民关系融洽,有人违令上山伐木,他只是劝回,并不严斥。他与山下一个普通农夫结为兄弟,收他的孩子为义子,多年后赵斌与这家人还有往来。

     

    (小标题)四方城

        离开中山陵约2公里,树林里藏着明孝陵地下宫城楼,一座四方形石城。城内一块高近9米的石碑,立于巨型石刻龟背。树影婆娑,四周静谧,实在绝佳景点。一名游客举着相机,正仰头拍摄石碑。

        一入此地,赵斌神情忽又悲痛。石龟石碑旁,他指点墙角说:“这里,这里,父亲他们5、6个人,当时就躺在这里。”

    寻到这个地方也属意外。2000年,曾经参与侵华战争的日本老兵东史郎来南京忏悔,途经四方城,他要求下车,说:“在南京,这个地方我印象最深!”

      “为什么?”同行人问。

      “当时(1937年12月14日)天快黑了,我们军队第16军团一个分队,已经把中山陵全部包围。整个中山门外看不到一个国民党士兵。经过四方城时,我却看见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中国兵。他们一定好久没睡过觉了,样子非常疲惫。我想他们太大意了,居然没有留人放哨。我们开枪,他们边战边往中山门方向撤退……”这是来自东史郎的证言。

    赵斌说,从时间、路线上推断,这几个国民党兵就是中山陵卫士,其中应该有他父亲,中士班长赵致广。赵斌说,江苏广播电台举办的一次座谈会上,当东史郎得知赵斌是中山陵卫士之子时,眼光立刻不自然,后来再也没有正视他。

    赵斌从陪同东史郎参观四方城的人那里听说整个故事。为了追寻父亲,而非寻仇,他两次致信东史郎询问情况,但杳无音信。

     

    (小标题)二条巷

    68年来,一直生活在南京的赵斌,竟然从未涉足城东二条巷——父亲牺牲的地方。

    “这个原因就复杂了……”赵斌似乎不愿说明,而微微发红的眼圈道明一切。

    从四方城到二条巷,约2公里。赵斌说,父亲一行4人从四方城退出,正是傍晚,沿中山东路边打边跑,大约20分钟,进入二条巷。当时天应该黑了。

    车行中山东路,远远望见“二条巷”牌子,赵斌就激动起来。虽然多年来回避这个地方,一旦踏入,他却不放过一丝寻找父亲痕迹的机会。

    道路不宽,巷子不长,一走就到了“三条巷”。土黄色居民楼夹道而立,七八层高。小吃店门口,聚集着一群聊天的人。几个白发老人,摇着蒲扇闲坐。赵斌走向白发老人、小吃店门口的人,还有居委会打听,希望能够找到1937年生活在二条巷的居民,也许他们听见或看见父亲与日军激战。

    然而他失望了。户籍警说,68年前,二条巷是一片空旷菜地,有小铁路穿过,或许还有几栋国民党高官别墅。赵斌说,无从推测,父亲和战友们是无意还是有计划退到这里。

    孙中山纪念馆提供的《总理陵园警卫大队抗战阵亡官兵统计表》上,26个竖列,4道横列,记录着26人的职级、姓名、殉难详情(只有地点)和死亡日期。赵致广等4人名字下面是“二条巷被害”,队副温燕等3人在不同地点“被害”,其他人名下都是“阵亡”。

    赵斌说,“阵亡”指直接遭炮火击中死亡,“被害”则是在受伤后丧失抵抗能力的情况下被杀。

    1937年12月10日,日军16师团第33旅团从麒麟门出发,进攻紫金山麓。留守中山陵警卫处的26名中山陵卫士,副大队长(队附)温燕任总指挥,分队长黄惠三、刘祥、郑世泉、陈贤,中士班长赵致广、郭培光、游英为骨干,分率数名卫士,各领任务,协同中国守军——南京教导总队,布防在紫金山各处,共同御敌。

    12月12日,队长刘祥首先在五棵松阵亡。守军一面抵抗,一面退向陵墓,区绍伟、黎杰华等18名卫士先后分别在二道沟、灵谷寺、明陵东村牺牲。当天,日军重炮轰击中山灵堂,击穿墓前台阶上铜鼎,破坏中山陵多处设施。为保存力量,温燕命班长赵致广、郭培光等由中山门进入城内。

    在四方城休息了一会,赵致广等6人进入城内,分成两路,他带领的一行四人退到二条巷,继续与日军周旋,最终全部牺牲。

    多年以后,孙中山贴身卫兵范良见到赵斌时,不由潸然泪下,拉着他说:“我对不起你!”原来,1937年12月,日军兵临城下,中山先生的遗体确实不能运往重庆,120多名中山陵卫士成员写下决心书,“与中山陵共存亡”,并在孙中山陵寝旁举手宣誓。国民政府考虑到敌我力量悬殊,而日本方面可能不会破坏孙中山遗体,最终决定留下26人守卫。

    赵致广本不在留守名单中。但是他说,自己从北京一路护送国父灵柩到南京,一心忠于中山先生,且有誓言在前,坚持替换范良,让后者随大部队撤往重庆。

    “即便在战斗中,要是想放弃抵抗,随便往紫金山什么地方一藏就行了,紫金山地形他们熟悉得很,”赵斌说,中山陵卫士的抵抗只是象征性,代价却是生命。

     

    记者手记 采访空缺处

    此次采访,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赵斌老人不肯说,父亲赵致广抱着必死的心情上战场前,对妻子说了些什么。老人哽咽难言,我们也不愿刺痛他记忆的伤疤,就此作罢。

    这个空缺,让我想起辛亥革命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所作的《与妻书》。

    赵致广牺牲时,风华正茂,娶妻生子,仕途顺利。偏偏不愿随国民政府南迁重庆,选择上战场,流尽最后一滴血。区区26名卫士,无法对抗万千日军铁骑,这个道理谁都懂。

    “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林觉民面临内患,赵致广抗争外侵,救国家于危难之间的心情,何其相似。1911年同盟会在广州起义,人数不过百,明知赴死,却甘做星星之火;中山陵卫士守卫的是国父灵柩,是当时中国的象征和民族尊严,除了流血牺牲,无以捍卫。

    林觉民至爱“小家”,正如赵致广“性情温和、重情重义”。《与妻书》中,林觉民温柔地回忆起与爱妻初婚之时的甜蜜,然回忆是为了告诉妻子:“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爱“小家”之人,必重情义,方能以己推测天下人之苦难。林觉民在遗书中说,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不愿离而离,“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多情者不忍见天下人受苦,所以才要离“小家”救“大家”。

    林觉民说自己写这封信时,极度痛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书竟,而欲搁笔”。但是想到,要告诉妻子,自己不是无情地弃她而去,所以才留下个交待,更希望她能够体察自己为天下人慷慨赴死的心情。

    赵斌说,他的父亲也精于书法,可惜没有留下一字。分别前,赵致广抱着出生才5天的儿子睡了一夜。不难想象,那一刻,同样的眼泪和叮咛。

    赵斌没有给出答案,我们之间却已有了默契。采访空缺处,所有中国人都明白,赵致广等26名勇士为何而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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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周姐,最近参加社里驻外记者培训,屡屡听到各位老师口中说出你的名字,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徐勇老师更是面对目前困难之时笑谈手下兵强马壮:能文者如轶君,能编辑能善战能长途奔袭采访之年轻人更让徐欣慰,屡屡出乎其想象,可谓“英雄出少年”。当我问及徐勇老师做专特稿工作最大的感受时,他说了一个字:“爽”!还有两句话,如果我们不被激发,那我们就不能(用稿子)去激发别人。我们虽不能移山,但我们可以感动别人去移山。听徐先生讲课如品清茗,如炎躁夏日中之冰饮,有沁人心肺之凉爽。其直接效果就是上课不困,精神焕发,收获颇丰。在问及徐最近的感受时,徐特意意味深长,眼光闪闪,却又低沉地说起周姐采撷的这篇中山陵卫士抗战情缘。

    周姐的文风细腻,不动声色中让人感动,那分深沉的情感和笔触让人为之动容。仿佛看到笔者的双脚在布满历史的荒草中潜行,步步皆历史,步步皆血泪,荣我中华壮士之鲜血,感我民族后人之精神。

    在大平面碰到付玲大姐的时候,第一次听你的名字从大姐口中清晰而出,原本觉得遥远的名字刹时间近在眼前,亲切之至。我在摄影部工作,正为准备驻外去日本无机会拜会,仅表敬意。欣赏周姐的文字,和你细腻的感触。 正来
    回复stanishren说:
    4838
    2005-08-16 03:02:42
  • 清华大学email我的朋友,请再发一次,我的信箱有点问题,信都不见了。
  • 热天里热病,真够受的。

    “和平崛起”真不易呢。日本的崛起是侵略性的,西方的侵略和遏制也是一个原因。如今中国的情况略有好转,列强就已经想着卡脖子。“中国人用油太多了”,好像我们下等人,不配用油的。增加些军费,便是你不“和平”。

    这和平崛起真难。日人的倚仗武力也不值得效仿。
  • 小周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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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路铭 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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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一位历史见证人的讲述,我的脑海中不时浮现着中山陵卫士誓死与日本军队激战的场面以及军国主义毫无人性的残暴行径。当年的幸存者、见证人的数量正在减少,我觉得作为年轻人虽然没有那段经历,但是60年前的历史绝不应该在我们这一代人被遗忘,老人的回忆、思想和愿望应该继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