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梳理昨日(三) - [天方胡谭essays]

    2005-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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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blogbus.com/zhouyijun-logs/1028561.html

                        一

      耶路撒冷老城基督区遇到银匠萨米尔。他说,进我的店铺来看吧,不买不要紧,我不会硬卖给你们。他真的没有。

      萨米尔银灰色的头发张牙舞爪,眼睛却闪出慈善的光芒。昏暗的灯映出金银饰品的光泽,那都是萨米尔一捶一捶打出来的。

      萨米尔的侄子20多了,吊儿郎当。一天问妈妈借了些钱,说“明天我就领第一个月工资,还你。”第二天,他经过一个餐厅,一颗巴勒斯坦人体炸弹引爆餐厅,侄子死了。

      “那些人,都说自己相信主,经书都教他们‘和平’,实际上,他们只学会了恨,”萨米尔说。


                        二

      安息日晚。冷清清昏暗暗的街道,迎面走来两个黑袍人,老的带黑帽,但鬓角没有留鞭子,说明他是个宗教人士,但并不“极端正统”。看见我和同事,两眼放光。老头只能蹦几个英语单词,说什么“fever(发烧)”。我以为谁病了,最后弄明白是要“favor(帮忙)”。家里跳闸了,安息日禁止动电器,所以需要我们这种非犹太教徒帮助。见我们连连点头,老头和儿子一手一个,抓起我和同事回家。

      “不是所有的犹太人都这么守安息日的规定,”老头边走边说。我连忙接茬:“你是其中的优秀分子呗!”乐得他花枝乱颤。

      同事弹起电闸,屋里瞬时光明,全家欢呼。“你们真是从天堂来的!”老头说,他们原先准备到不远处一家咖啡馆找阿拉伯厨师帮忙。当我告诉他,我和同事走错了路,才来到这里,老头颤抖着嘴唇再次说:“你们真是从天堂来的!”我想,他的意思是,“你们是上帝派来的。”

      老头最后请我拔掉多余的一个空调插头。我那仅有的几个希伯莱语单词,赢得掌声连连,还得到巧克力和英国蛋糕各一。

      试探着问是否可以拍照,遭老头拒绝。他儿子在我身后小声说:“可以”,他母亲立即拦住我:“他在开玩笑。”


                        三

      以色列朋友伊亚尔的摇滚乐队要排练,硬拉我当观众。去之前,他非要跟我打一局乒乓球,因为听说中国人小时候没有别的东西玩,所以都打得一手好乒乓球。结果15比3他赢了。我说:“这回你信了,中国人小时候有许多东西玩。”

      乐队的名字叫“眼睛”,在一间小得转不过身、热得透不过气的地下室夜夜笙歌,我立即想到张元导演的《混在北京》。

      都是希伯莱文歌。有一首反复排练,中场休息时,我问胖胖的主唱,歌词什么意思。歌曲名为“报复”,胖主唱自己写的,大意是,如果你打死了我的人,我可以全力控诉,但我不能再去杀你。“绑着炸药过来,那算什么,”他说。我顿时明白了歌曲的时事背景。

      注意到胖主唱穿着军裤,我问他是不是正服兵役。其他人起哄说,胖子在耶路撒冷情报部门工作。“在情报部门,你不需要聪明,只要足够聪明,”胖子有几分得意地说。我问他,对巴勒斯坦人来说,什么才是“全力控诉”呢?他也说不清楚,反正“自杀爆炸损害了他们自己”。“2000年流血冲突爆发前,如果我们想派军队进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城市,很犹豫,因为那是巴勒斯坦人的地方,现在——只要有一次自杀爆炸,我们毫不犹豫冲进他们的村庄……”

      伊亚尔告诉乐手们,我刚从西岸城市拉姆安拉来。乐手们说,有朋友在那里。“谁?”我好奇地问。“在坦克里,”他们哄笑。


                        四

      2004年5月2日以色列利库德集团对总理沙龙提出的“单边行动计划”进行公投。主投票站外,示威人群密布。定居者、自杀爆炸受害者,都反对以色列单方面从加沙地带撤军。

      “撤军意味着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投降,”一个举着木牌的妇女说,身边轮椅上坐着一名三次遭遇自杀爆炸的以色列男子。这名妇女50岁左右,说起话来咄咄逼人:“我们才是‘巴勒斯坦人’,犹太人来到巴勒斯坦的时候,根本没有阿拉伯人……阿拉伯人有那么多国家,为什么非要占我们的地方?”

      我问她有没有听说一个小时前刚刚发生的事情,加沙地带一名怀孕的定居者带着4个孩子开车前往耶路撒冷投票,在定居者公路上遭到巴勒斯坦枪手伏击,5人全部被打死。

      “就算遭到袭击定居者也不能后退,”她目光进逼,“否则恐怖分子就得逞了。”


                        五

      耶路撒冷的出租车司机喜欢同外国人聊局势,但千万小心,弄清楚司机是犹太人还是居住在东耶路撒冷的阿拉伯人再开口。相貌、穿着当然可以作为分辨身份的依据,还有车内摆设,犹太人往往会插上一面小型以色列国旗或美国国旗。阿拉伯司机却没有明显标志,不象其它巴勒斯坦城市的司机,放一本《古兰经》在挡风玻璃后面。“犹太人不喜欢打我们的车子,”一个阿拉伯司机告诉我,“一来觉得不安全,二来他们要把钱留给犹太人赚。”

      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工种相同的阿拉伯和犹太司机,面貌不一定有明显界限,再碰上车内什么小摆设都没有的,我就不得不使出“绝招”——问名字。

      懂得阿拉伯语的缘故,我往往一听名字就能判断对方阿拉伯人还是犹太人。但是这次,对方含含糊糊地说叫“阿什”,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阿什”问我:“谁是巴以冲突中的麻烦制造者?”我谨慎地批评并同情双方,最后他还是急了:“相信我,如果巴勒斯坦人有飞机坦克,不会来搞自杀爆炸!”我突然明白,他的名字应该是“阿什拉夫”,典型的阿拉伯名字。

      2003年9月13日,《奥斯陆协议》签订10周年纪念日。以色列右派报纸《耶路撒冷邮报》登了一个整版的手势:大拇指朝下,意思是《奥斯陆协议》完蛋吧。犹太司机摩西指着我手里的报纸说,犹太人打仗总是赢,和谈就不行,“你看,拉宾跟他们一谈,什么坏事都来了……”

      还有一个犹太司机,说以色列前总理巴拉克是个疯子,给巴勒斯坦人那么多;阿拉法特也是个疯子,因为他居然没接受。他说沙龙好,如果他是沙龙,手段更强硬,几天之内把巴勒斯坦人杀光,解决问题。我想争辩几句,但他那时双手已经脱开方向盘,回过头跟坐在后排的我说话。同车的国际台驻耶路撒冷记者陈庄说:“千万别再惹他了。”到达目的地前最后一个路口,司机问我:“向左以色列,向右巴勒斯坦,你到底往哪边拐?”


                        六

      以色列“黑衣女人”组织每星期五在耶路撒冷街头举行示威活动,抗议当局占领巴勒斯坦城市。

      那天,耶路撒冷法国广场上,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并非完全黑色打扮,有人帽子是花的,T恤是深蓝色。也并非全是女人,还有一个随女友加入的“黑衣男人”。她们都举着黑色手型大纸板,上面用白漆喷着“停止占领”。

      一个老太太见我开口问她什么,就指指耳朵,意思是“耳背”。她拉来另一个老太太翻译,那老太太85岁半,耳背的那位已经90岁。85岁半的说,她相信,一旦以色列结束对巴勒斯坦城市的占领,巴勒斯坦人也会停止自杀袭击。

      法国广场上车来车往,无人多看她们一眼。2002年12月20日美国明星简·方达参加“黑衣妇女”活动,冒着倾盆大雨在以色列总理沙龙住所门前站立10多分钟,呼吁立即停止占领巴勒斯坦土地。沙龙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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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kenya 2008-02-22

    评论

  • 简。方达对老是出现在这种场合。70年代越战,她辗转巴黎和北京,来到当时的北越首都河内,参与Radio Hanoi的广播,呼吁美国人离开越南。这导致了美国议会讨论一个新议案,禁止美国公民前往敌对国家。最终这条动议没有通过。

  • 简。方达对老是出现在这种场合。70年代越战,她辗转巴黎和北京,来到当时的北越首都河内,参与Radio Hanoi的广播,呼吁美国人离开越南。这导致了美国议会讨论一个新议案,禁止美国公民前往敌对国家。最终这条动议没有通过。

  • 生活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很少有人还能在炮火中安之若素
  • 此刻的你是否有一些疲惫?也许我们过去忙碌的连和关心自己的人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也许压力让我们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那么,来休息一下。Take it easy.

    http://www.cat-nest.com/music/newage/music_53.asp

    很优美的音乐,和大家一起分享.
    回复vera050428说:
    非常感谢你的留言,真是不好意思,那天在书城没来得及打招呼,这几天忙着二战60周年的稿件,几次决心写blog都未果。真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那天你的到来,令我非常非常开心。
    2005-05-06 01:59:03
  • 刚知道你有blog,呵呵,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有空会常来看看。
  • 学校今天的讲座去的太晚,没有位置,所以没有看到你,也没有听到你的声音,觉得很遗憾,只能借BLOG来了解一点关于你的事情^^

    做战地记者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梦想啊!但是现在好象离她越来越远了!

    不管怎样,我会努力的!你也一样啊!(BLOG貌似很久没有更新了呢||)

    祝你平安^^
  • 看了学校网站上的报道,http://www.bisu.edu.cn/cgi/html/articles/9/3478.html才想起周轶君原来是校友。晕!以前好像也看过的,但一直没注意过,呵呵。
  • 捧场,不仅因为同姓同是上海人,同是媒体人,更因为可以以你为镜子,让自己始终有羞耻感——你危险而舞,我追星逐梦,娱记而已,惭愧。
  • 读了你的文章,感觉不够过瘾,特别是那些照片被删之后,套用一点感想:

    人生不能在水平的轨道上旋转,同义反复,终此一生地重复自我,应该上升并前进;而一旦脱离了己身所处的非常环境和非常行为,是否自我的失落,尤其对你这个体验至上主义者来说?

    换言之,当不再是“加沙的周轶君”,你是否还有光辉……

    从头再读,以往的那些岁月时日,流年似水,渗入到那一片殷红的血液中去了;如风如息,荡漾在混杂着硝烟和烤肉的气流里了;化成足迹,散布在宁静而又喧嚣的一条条街道上了……

    再一回望,流水不见,风息不见,足迹不见,硝烟不见紧张也不见,只见零星的思想和青春渐褪的印迹……

    只见一个略显憔悴却痴心不改的归来者,她的行囊中,有着这样的人生记录:Dancing with Kebab—

  • “烤肉卷饼”(kebab)是你现在的阿文名吗?光想着你拿着这么一串“烤爸爸”在阿人街头且舞且蹈就够可乐的...
  • 你手上又没有什么以色列的音乐阿?有的话借我听听,正在想怎么给老高做音乐呢。
  • 这么长时间没有来了,今天终于仔细地读了一下你的文章。说不出想哭还是想笑。如果说他们还都虔诚的信仰着他们各自的神,那么他们的神真的太不会悲天悯人了,或者也许是先知悟错了神旨。但是又想到在那个地方生命瞬间消失的几率比别的地方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好好的一个人今天还在说明天发了工资还妈妈钱,但是明天就真成了永远的明天。但是要坚持,坚持并且坚定地在巴勒斯坦这块土地上生活,双方都在坚持。“就算遭到袭击定居者也不能后退”的犹太人和“如果巴勒斯坦人有飞机坦克,不会来搞自杀爆炸!”的阿人可以说都令人敬畏,但细想让人无法相信全球最大的冲突居然里有这么简单,简单得到了可笑的地步。于是这种可笑又转化成了可悲。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文章写得很好,看着看这还是有好几次想哭。
  • 本地的世俗歌曲我在网上也没找到过,能找到的阿风味的也是在全球发行的唱片。

    了解一个国家从音乐下手很不错,听你说的阿乐就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可能真要被接受是必要要符合强势音乐一方的标准吧。

    很希望在你的blog上能听到你喜欢的这两个国家的真正音乐。

    这样我们可以对比,或许思考一下,或许只是为了不误读。

    p.s 真正的摇滚就是怀疑,质问和勇气。^_^
  • “纯粹”是很可疑的。首饰的纹样恰恰是交流最多的,以为是“纯粹”的,却可能是历史上交流的结果呢。
  • 更喜欢制作首饰的犹太人,他们从中世纪就是最出色的金银匠和宝石切割专家,首饰的设计纹样兼容犹太阿拉伯埃及和欧洲,集大成。欧洲人了解阿拉伯文化最早也是通过西班牙的犹太人,从阿拉伯文转译亚里士多德也是通过犹太学者。这两个民族历史上没大仇恨,在阿拉伯世界的北非和西班牙(中古),都有许多犹太族群。

    战争让人麻木了。他们需要外力的帮助。摩萨德相中了你也是应该的,亚洲女性,精通阿拉伯语,英语,中文是母语,是情报人员的理想人选呢。你觉得恐怖也是正常的,赶明儿个,组织找你谈话,要你交代是否加入敌特组织。幸好不是那个年代了,否则你们做记者天天同情报人员的出没轨迹重合,那是跳进黄河也染不黄了。
    回复mango说:
    多谢芒兄指点。纯粹的首饰,纯粹的文化才是赏心悦目。
    2005-02-25 10:57:49
  • 以前看到过以色列青年听杰克逊的《萨达姆是坏蛋》,我在想他们是如何时事他们自己的摇滚的。

    可惜的是巴勒斯坦青年没有过多的力气和闲情来摇滚时事。

    而我至今都只听过阿拉伯的电子,毫无暴戾之气。

    回复prophecy说:
    我在以色列买过阿拉伯人的摇滚,竟然有对神的质问。看来这淮南淮北的,还是不一样。阿拉伯的流行歌曲,曲调雷同,内容单一,有些吵闹。不过不得不承认,感染力很强,我是说偶尔听听的话。
    2005-02-25 11:03:54
  • 简。方达对老是出现在这种场合。70年代越战,她辗转巴黎和北京,来到当时的北越首都河内,参与Radio Hanoi的广播,呼吁美国人离开越南。这导致了美国议会讨论一个新议案,禁止美国公民前往敌对国家。最终这条动议没有通过。
    回复stonesee说:
    方达这次去巴勒斯坦难民营,特地选在她的生日。明知杯水车薪,仍不弃不离,令人感动。
    2005-02-25 11:06:24